朱红的大门

无论戏里戏外，甘国宝一生最出彩的章节都是在台湾写下的。

         乾隆二十四年离康熙从郑氏手中收回台湾已经有70多年的时间，一个游离大陆的肥沃岛屿，倭寇哪里肯放过，烧杀抢掠，做的是类似的恶事。身为总兵，甘国宝便亲自“督率小船在外海经常巡逻”。乾隆三十年再任台湾总兵时，他仍然日日出海巡逻。在他看来，“防陆者不可处于家，防海者不可处于陆”，倭寇从海上来，他就身先士卒拾身迎上。海峡上的风把他战袍吹动，猎猎作响，虎虎生威。两次任总兵，他一共在台湾呆了4年多的时间，结果倭寇“慑其威，服其勇”，不敢再来放肆。

         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杀过多少敌又为民造过多少福，惨烈的搏杀与温馨的情怀都是勾勒一个人物最传神的环节，可是没有找到具体的文字记载。不过，当他擢升为广东提督离开台湾时，百姓竟“送万民伞、万民旗，同舟送行至鹿耳门，不忍分手，挥泪而别”。老百姓可不是傻瓜，他们的不舍之泪绝不会为贪官暴吏涓涓付出。而乾隆也对他投来欣赏的眼光，“嘉其功绩，诰授荣禄大夫”。为官一任，让“领导”与群众都满意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，甘国宝看来真的做得很不错。

         台湾导演李泉溪曾执导过一部影片：《甘国宝大破白水庄》，这个“白水庄”大概就是掳走王莲莲丈夫的那个土匪老窝，“大破”，听起来让人马上眼前就有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澎湃而起。闽南语歌仔册《甘国宝过台湾》也在台湾流传甚广，具体内容不详，按我推测，歌颂的应该就是他们总兵大人的英武神勇吧?

        新浪网上有一幅甘国宝的画像，打开来看，吓了一跳。恕我直言，我真的没有见过比他更丑的人，尖嘴猴腮、贼眉鼠眼，诸如此类的贬义词用在他身上似乎都不为过。但是作为一名军人，我相信激荡在他干瘦身子里的壮志豪情，肯定可以给“人不可貌相”这个成语进行再一次的有力注释。

造型独特的房梁木架

        乾隆三十四年(1769年)他调任福建陆路提督，兼闽阅操大臣。“提督”的全称为“提督军务总兵官”，已经60岁的甘国宝依旧操持老本行，战袍宛若第二皮肤，他不能卸去。比之先前辗转各地的短暂任职经历，这一次他在老家把这个“提督”当得最久。可是文儒坊幽长老巷中行走的再也不是当年的英武少年了，刀挥棍舞利箭如梭的日子退到远处，只依稀有淡墨般的清香隐约而来，将他那日渐衰败的身躯轻轻抚慰。想当年金戈铁马，气吞万里如虎。——“虎”  的形象此时必定愈来愈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神往中。《屏南县志》记载，甘国宝善画虎，不是用毛笔画，而是用手指。“其‘指虎’形态各异，有走虎、卧虎、蹲虎、上山虎、下山虎，都能‘传其威鸷之神’，栩栩如生。”老了，镜中双鬓已先斑，倚天无法仗剑，弯弓不能射雕，让一个戎马生涯40余载的将士情寄何处?沾墨画虎吧，依旧激烈的豪情顺着枯瘦的指尖缓缓流出，流成虎的生机与威猛。

        没有想到，网络上居然有他的作品，鼠标一点，一只肥硕的撅着尾巴急于下山的胖虎就憨态可掬地展现眼前了。名家画作被人珍藏顺理成章，可他只是军人，两百多年过去了，其画作竟也一直被人钟爱着，这是个奇怪的事实。更奇怪的是，三坊七巷中有过无数的巨商富贾达官名儒，只有他被涂抹了层层油彩，近百年来始终在福州舞台上熠熠生辉。在戏里他栩栩如生，输钱的悔痛、被讥讽的尴尬、出走的悲壮、功成名就的得意，所有的细节都纤毫毕现惟妙惟肖，可是关于他的真实故事却是零星破碎的，没有多少完整具体的记叙。1776年，他出巡八府，途经泉州府时忽染重病而逝。染什么病?不知道。葬在哪里?不知道。还有更多的不知道：父辈的屡屡迁徙是迫于无奈抑或乐此不疲?家族有过怎样的悲欢情节?婚恋的花烛何时点燃?子孙的繁衍是密是疏?如此等等。谢老伯说，原先还有一个姓甘的老太太住在 51号老房内，福州电视记者曾采访过她，这几年也搬走了，可能是去了哪个敬老院。而那位光着上身坐在旧藤椅上的老人，则仅仅是一名新房客。

        站在只剩下一小方空地的天井上仰起头，天空是狭小的，枯叶般残败的老屋在蓝天白云映衬下仍然泛着虚幻迷离的色彩，叫人不免顿生感慨。天井一角有口井，盈盈清水几乎伸手可触，而井旁尚挂一只潮湿的水桶，仿佛甘家丫环一双娇嫩的小手刚刚握过，转身又扭着纤细的蜂腰挑去一担水。探头俯望，望得见井中倒映的云彩与人影。岁月风尘将一切厚厚覆盖之后，唯有它仍衣冠庄端地遗世独立，悠然涌出新鲜如初的清泉，年复一年。

仓前后巷